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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第7章 毛纪的警觉

  毛纪欣赏了下裴元的变脸,这才笑呵呵的扶着腿站起来,又一手撑在腰上,一手提竿,对裴元问道,「裴千户怎么有闲心,到小老儿这里来了?」

  裴元也不回答,将手抄在袖中,悻悻道,「我怎么不能来?」

  毛纪依旧笑呵呵道,「裴千户在山东做得好大事,哪能顾得上我这样的闲人。」

  裴元不给毛纪装逼的机会,傲然道,「知道就好。」

  毛纪哑然失笑,却也没和这小子较真。

  毛纪向裴元示意了下,裴元才注意到附近有个茅草屋。

  于是毛纪在前,裴元在后两人向那茅草屋行去。

  路上的时候毛纪对裴元说了句,「山陵在侧,不敢须臾或离。」

  裴元左右看看,也没瞧出哪里是毛家的坟头。

  想要应景劝一句节哀,想想毛纪这会儿都五十了,他家老太太怎么也算高寿了。

  何况,毛纪本人的态度也很平和的,于是便只说了一句,「等会儿我也给老夫人上柱香。」

  毛纪本人对此倒不在意,只说道,「有这份心就好。」

  裴元想起上次自己打算慷朝廷之慨,给毛纪的家庙提格的事情,又再次询问道,「要不我寻个由头,给令尊的祠庙改为官祭。」

  裴元这话可不是胡说的,这年头有很多前代乡贤得到官祭。

  这些不但有正式的官方流程,实际操作起来也有不小的灵活性。

  毛纪连忙摆手道,「切莫多提了,老夫还要脸。」

  裴元的目光一挪,看向远处毛纪的长子毛菜。

  口中说道,「毛兄聪慧,谈吐风雅。今年应考,应该无忧。」

  毛纪正要进入茅屋,闻言不由顿了顿。

  顶级文官,那简直就是做阅读理解的机器。

  今年是正德八年,刚好是乡试秋闱,按裴元的意思,自然是说毛棻足以中举。

  但这话却说了半截啊。

  秋闱出了结果,就该去进京参加会试,进行春闱了。

  裴元却只说了今年,没提明年。

  毛纪当然不会相信裴元有什么铁口直断之能,而是下意识给出判断,这小子不会是想使坏吧?

  特别是想到去年恩科时,闹得纷纷扬扬的青签案。

  一开始的时候毛纪没想那么多,也和其他人一样,怀疑裴元其实就是杨廷和的白手套。

  但是裴元这会儿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。

  毛纪可不相信杨廷和这等地位,会关心自己儿子的前途。

  而且想到去年的恩科,毛纪一下子就想起了很多的事情。

  记得恩科名次排定之后,裴元就带人找上了门来。

  向他询问一些人的放榜名次。

  毛纪想著名次已经排定,倒也没有太大的戒心,便凭藉记忆一一对他说了。

  裴元当时问过的名字。

  就有「唐皋」、「黄初」、和「蔡昂」这三鼎甲的名字。

  如果他真是杨廷和的白手套,那他何必还要拐着弯来找自己打听?

  当一个疑点被聚焦,其他的问题瞬间被掀开了牌底。

  毛纪一个个回忆当时裴元问过的名字,最终确定除了一两个,剩下的全都是山东人。

  而且毛纪又想起了另一件事,当时裴元跑来找自己的由头,乃是为一人的内弟询问名次。

  而那个人就是严嵩!

  与自己在道途相遇,相谈甚欢,甚至还受到天子极度青睐的严嵩。

  那严嵩的学问果然是第一流,两人越聊越是投机,彼此相逢恨晚。

  听说自己是要回家丁忧,严嵩当即表示「不来坟前磕个头就不是人」。

  随后严嵩陪着自己一路回了掖县,一点也不见外的帮着操持着各类杂事。

  出殡那天,哭的比自己都伤心。

  后来毛纪翻阅邸报,发现严嵩离开后没多久升为翰林院侍读,他还很为这个朋友的进步高兴来着。

  只是如今。

  当原本串起所有事情的家伙,突然在面前变得耀眼时,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全都掀开了牌底。

  毛纪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,只是微微一顿,就继续邀请裴元入内。

  两人入了茅庐之中,里面有草席,木桌,交椅。

  这会儿已经是五月天气,气候颇为怡人。

  毛纪撑开窗子,邀请裴元同坐。

  毛纪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投向窗户,话题依旧是在他几子毛棻身上。

  「这么说,小友不看好犬子明年的春闱?」

  裴元想了下,回答道,「不太好说。」

  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,正德九年的这一科,应该是梁储搭配毛澄的组合。

  可现在毛澄趁着「梁次滤案」余波未息,想要富贵险中求,一下子惹来了不少人的反感。

  结果毛澄现在被赶到南京去了。

  至于梁储,上次恩科就被毛澄引导舆论,质疑他主考官的资格。正德九年那一科,基本不太可能连续担任主考官了。

  那其他可能的主考官人选呢?

  杨廷和已经在弘治十八年当过会试主考了。

  正德六年他的儿子杨慎当状元,是因为他的学生靳贵力排众议,坚持力挺,这件事后来引来了不少人的诟病。

  去年恩科的时候,裴元算计中了杨廷和刚愎强硬的心理,巧施手段将原本正德九年参考的唐皋等三人送上了一甲。

  但这件事就完了吗?

  杨慎的这个状元,都快成了杨廷和的心魔了。

  再到了下一届正德十二年那一科,杨廷和又把上次被质疑的主考官靳贵再次拉出来,让他继续担任主考官。

  为的,就是要给天下拿出一个经受得住历史考验的结果。

  于是正好重病在身的靳贵只能拖着病体,入闱主持考试。

  杨廷和的倔强不但没起到澄清舆论的作用,反倒让靳贵遭受了超饱和的攻击,不少言官跳出来大骂靳贵贪恋权势,宁可抱病主持会试,也不肯让贤。

  靳贵这个新鲜上位的内阁大学士被逼的毫无办法,只能在考完之后,立刻就上书辞官。

  之后没两年,这位大学士就郁郁而终。

  所以裴元有相当大的把握,未来的几年,科举会试的主题思想只有一个。

  杨廷和:我再说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我几子就是牛逼,正德六年的科举公平公正,无可争议。

  掌握了答题方向,裴元简直能吃定杨廷和了!

  依据这个思路,裴元很容易就能推演出明年主考官的人选。

  梁储这个废物既然不能顶在前面当幌子了,那必然出面担任主考的就是翰林学士、挂礼部尚书衔的靳贵。

  靳贵正德六年那一科,搞得名声很臭,配给他的副主考,就得是个不能喧宾夺主的人物。

  再加上「会试主考必用词臣重臣」的惯例,最有可能的就是现在的礼部尚书主华。

  王华虽然身为大七卿,地位极高。

  但是一来,靳贵已经是临门一脚的半步内阁了,地位正炙手可热,王华没必要和他争锋。

  二来,王华刚刚复职没多久,之前也只是担任清贵职务,手中根本没什么党羽可用。他能担任副主考,就已经能白捡一次收拢门生的机会了,没有什么好不知足的。

  其他人选的话,也有可能,但可能性不大。

  这里面竞争力最强的是费宏。

  费宏之前只担任过不痛不痒的同考官,入阁之后,还没有机会通过主持会试,拉出一帮门生来。

  但是随着朱厚照扶持宁藩的态度越来越明显,家在江西铅山,对宁藩充满警惕的费宏却表现出了强烈的牴触情绪。

  和朝廷的大势相抗,费宏已经离失败不远。

  朝廷怎么可能容忍这个逆流而行的人,收这一代的学子为门生。

  裴元对毛棻有多大能耐,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。

  但是毛案明年的会试,裴元还是能想想办法的。

  裴元半开玩笑的对毛纪道,「有人说,我能在会试开始前,就能点中一甲,毛公信不信?」

  毛纪沉默片刻,悠悠道,「儿孙自有儿孙福,且再看看吧。」

  说完这些,毛纪也笑着看向裴元,「你这次过来,不会就是对我说这些的吧?」

  裴元摇头,「倒也不是。只是刚才看到毛兄,心中亲近,忍不住多说了一句。」

  毛纪听闻也不多话。

  脑海中慢慢想着当初和严嵩相识相交的点点滴滴。

  等着裴元继续说下去。

  裴元先慢慢道,「我来的路上,见到了一些莱州卫的官军。那些莱州卫的官军都对毛公大加赞赏,说毛公是掖县第一等的人物。想来,毛家在这掖县也是第一等的家族吧。」

  毛纪闻言,淡淡笑道。

  「只是家族和睦,友爱相处而已,说不上什么大族。」

  裴元不接这个话题,转而笑道,「这次山东大乱,我之前就奉有密旨,剿灭那些罗教、白莲教的逆贼。是以在贼人叛乱之后,从各处借调兵马,平定了一些州县。」

  「别处的地方,裴某感触还不那么深。」

  「平定莱阳县的时候,有人告诉我,说是莱阳县三成的土地都在大嵩卫指挥使郑思郑家手里。」

  「当地百姓交给朝廷的税赋,甚至不及每年交给邓郑家的多。」

  「裴某一时有些想不通,我辛辛苦苦为天下平叛,是不是为你们郑家平的,或者为你们毛家平的?」

  毛纪听完裴元的话,倒是没有愤然作色,或是直接拂袖而去,而是冷静地问道,「为了这个?

  裴元笑着打了个响指,「还有这个。」

  那响指一搓。

  裴元见毛纪一脸的莫名其妙,这才笑着说道,「我出来卖命,朝廷还知道赏我,毛公总不能无动于衷吧?」

  毛纪闻言,哑然失笑,半响才很有深意的对裴元说道。

  「我们就是朝廷。」

  毛纪话中的「我们」自然指的是他、郑思,以及许多类似的人,甚至还有裴元。

  毛纪将手张开,淡笑着说道。

  「朝廷治理天下,也无非是臂膀带动双手,双手带动十指一样。」

  「天下兴衰,社稷变幻。内阁如风漫卷,大七卿如云来去。若是什么都由着朝堂,这天下要变成什么样子?」

  见裴元无动于衷,毛纪又循循说道。

  「若是天下间的田亩产出有一石,一石就放在那里,无非是谁来分而已。」

  「这一石是九百万户的百姓,是五百万顷的土地,是生生不息的产出。」

  「我毛纪是朝廷,他郑思也是朝廷,而毛家、郑家都是这九百万户的一户,是放在那里的天下一石。」

  「知道为什么历来有皇权不下县的惯例吗?」

  「因为权力的争逐,分食的是这九百万户和五百万顷生生不息的产出,而不是这九百万户和五百万顷本身。」

  「今日我毛家兴,明日他张家兴,后日他李家兴。但无非是就像是这河中或大一些,或小一些的游鱼罢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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