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锄头没入冻土的脆响,在冬日的桃花岛上此起彼伏。
数百民伕躬身劳作。
铁锨翻飞间,新翻的泥土气息漫过荒芜的桃林,给这片萧索的岛屿,勉强添了几分活气。
离岸约莫百丈的船头,蛟龙恒溟身化人形,青衫曳着水波,身旁立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,正是青鱼。
“林先生,您当真不能再多留些时日么?”
他望着岛上那道执桃枝而立的身影,声音里藏着难掩的忐忑,连语调都比平日沉了几分。
尾音落时,竟隐隐带出一丝恳求。
手中捏着一截新发嫩芽的笔直桃枝,林游闻言轻轻摇头: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我在这里已经停留的够久了。”
风拂过他的衣袂,卷着淡淡的桃香:
自己来此本就是因为想看看人劫。
如今桃娘人劫已过,自然也没有了继续停留的理由。
“可是·····”
恒溟眉头紧锁,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你心中顾虑,可我等各有缘法,命中有数,我若强行插手反倒容易似桃娘人劫一般弄巧成拙。”
林游望着恒溟的反应,心中清楚他的心中顾虑。
千年前。
恒溟为渡化龙劫,强行引动地下千丈水脉走水而行。
致使方圆百里洪涛肆虐,生灵涂炭。
更是引来人道注视。
若非桃娘以本体桃树镇住水脉源头,移山填壑,解了劫难。
他早就被人道气运镇杀,哪里还有今日的机缘造化。
而今。
桃娘因人劫失败,其本体桃树要被掘起送入皇都。
没了桃娘的镇压,那被封印千年的水脉,定会再度滔天而起。
恒溟身为当年引动水脉的“罪魁祸首”,若能亲手稳住这场祸事,纵使不能一步登天蜕变化龙,也能了却因果,日后按部就班,化龙不过是早晚的事。
可若处置不当·····
新仇旧恨一并清算下来,他纵使是千年蛟龙,也难逃魂飞魄散、生死道消的下场。
这便是恒溟执意挽留的缘由。
它害怕。
害怕它自己无法做到不影响旁边村镇居民。
前些日人道气运镇压落下的恐怖,它早已是心有余悸。
只是并非他不想助它。
而是这劫难一字,太过飘忽难定。
桃娘的人劫就是因为自己插手才变得这般复杂。
以至于,他都无法确定,自己的插手对桃娘而言是好事,还是祸事。
甚至于。
他猜测。
若没有自己的贸然插手和干扰,桃娘人劫可能到不了这般境地。
那前任大理寺卿对桃娘的眷念,未尝不是没有将人劫转危为安的可能性。
毕竟对方可是为皇家背负骂名渡过了一生。
不过这一切都是猜测而非定论。
但是这个猜测。
也让他知晓,某些事情还是不要过多插手干预的好。
恒溟的化龙契机更是如此。
万一因自己插手而弄巧成拙就不美了。
林游一语道破天机,蛟龙恒溟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难色,眉宇间的纠结更甚了几分。
这水脉之祸,本就是他当年未渡完的化龙劫。
劫难劫难,渡得过,便是龙跃九天。
渡不过,便是万劫不复。
只是这劫数生在人道皇朝的地界,受皇朝气运裹挟,与人道息息相关。
林游若肯留下,以其阳神地仙的境界,定能将祸事消弭于无形。
可外力插手以后,谁也说不清这劫数会生出怎样的变数。
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万一加重了劫难就麻烦了。
见恒溟这般模样,林游便不再多言,只是抬眼望向身后的桃花岛。
各有缘法,强求不得。
目之所及,桃花岛早已不复昔日盛景。
民伕们顶着寒风埋头挖掘,粗糙的手掌磨出了血泡,脸上却满是麻木与不安。
可圣人一言,九鼎千钧,皇帝一道旨意,便能定万方乾坤。
百姓的意愿,从来都不在考量之列。
船尾处。
青鱼攥着桃娘的衣袖,圆圆的脸蛋上,一双杏眼早已噙满了泪水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桃娘姐姐,你真的要走么?”
“嗯。”
桃娘看着她,素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,动作温柔:“我走之后,你要乖乖听恒溟的话,别再像从前那样,偷偷溜出去玩了。”
她何尝不想留在这座岛。
千百年的时光,她守着桃花开了又谢,看着潮起潮落,看着岛上的人来了又去。
可她终究是株桃树精。
一株没能渡过人劫的桃树。
灵韵与本体融为一体,无法化形离体,独自存活。
按照原定的轨迹。
她的灵韵会在人劫失败后随着本体桃树,一同被送入皇城深宫,那里有皇朝气运与人道气运交织镇压,她会被封存在桃木深处,陷入无尽沉睡。
或许。
等到王朝末年,皇朝气运转衰,妖孽丛生之时,她能有一丝苏醒的可能。
可如今大景皇朝蒸蒸日上,国运昌隆。
她的本体能不能熬过百年岁月,尚未可知。
她的灵韵,又能不能在双重气运的压制下,撑到那渺茫的机缘降临也不得而知。
只怕最终。
还是要随着桃树的凋零,归于虚无——
便是世人常说的,生死道消,魂飞魄散。
幸好。
林游的出现,给了她另一条生路。
一枚不知名的山神青石,可以容纳孕养她的灵韵。
虽从此困于石中不得自由,却也算换得一线生机。
若来日有机缘,未必不能以灵韵之体,再塑人形。
“那·····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?”
青鱼终于忍不住,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桃娘抬手,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,声音轻得像风:“我也不知道,但只要活着,我们总有再见的一日,对不对?”
她顿了顿,又柔声道:“所以,你一定要好好的,好么?”
青鱼用力点头,小脑袋却埋得更低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桃娘笑了笑,指尖的温度落在她发顶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桃花岛。
那里。
她的本体桃树,已经被掘开了大半的根须,裸露在寒风里。
曾经遮天蔽日的桃枝,如今光秃秃地垂着,像垂暮老者的手臂。
终究,还是失败了。
不过当她看向那站在船头的人影。
看着对方手中捏着的绽出新芽的桃枝。
心中却没有不安与惆怅,反而有种解脱的释然与轻松。